驱车驶出扬州东站不久，一块“中国牙刷之都”的标牌，将人们的视线引向一个名为杭集的乡镇。这片面积不足5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，每年有超过75亿支牙刷诞生，它们销往全球80多个国家和地区，占据了中国牙刷出口市场的绝对主导地位。近期，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的“中国消费名品”名单中，“杭集牙刷”作为区域品牌赫然在列，标志着这座小镇的产业影响力已获国家级认可。海关数据显示，仅2025年，扬州地区口腔清洁产品出口额突破30亿元，其中牙刷出口贡献超22亿元，保持着稳健的增长态势。
百年技艺：从背包叫卖到集群崛起
追溯杭集与牙刷的结缘，故事始于近两百年前。据中国（扬州）口腔健康科技馆的记载，1826年，一位名叫刘万兴的杭集农民，以牛骨为柄，手工穿植白马尾毛，制作出最早的“三星牌”牙刷。随后，更为易得的猪鬃替代了马尾毛，这一成本优化使得牙刷从稀罕物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。技艺自此传承，一代代杭集人“身背牙刷箱，叫卖走四方”，开启了产业的原始积累。
这不仅是养家糊口的手艺，更成为融入血脉的商业基因。从背包客、小作坊，到工厂化、公司制，直至今日的产业集群，近两个世纪的演进中，传承与坚守是贯穿始终的主题。荣获“牙刷世家”称号的韩国平家族，便是这段历史的生动注脚。其父韩永明早在1936年便在安徽经营牙刷手工作坊；1989年，韩国平回乡接手濒临倒闭的日化厂，创立扬州市大桥牙刷厂，后发展为江苏三笑集团有限公司。
三笑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。它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至本世纪初达到辉煌顶峰，产品占据国内市场半壁江山，远销56国；也曾经历品牌沉寂的十年。然而，“做好一支牙刷”的初心从未冷却。2010年以新品牌“可洁可净”重启征程，2013年大力拓展海外市场，其外贸出口年均增速高达约50%，至2025年牙刷出口额已达3.5亿元，市场版图覆盖欧美日韩等传统市场，并在印尼、越南等新兴市场占据显著份额。这种历经沉浮而韧性不减的特质，正是区域产业生命力的缩影。
代际接力：匠心的现代化转型
在杭集，一支牙刷串联起几代人的事业，是普遍现象。曙光牙刷厂凭借“祖孙三代厂长上直播”的创新营销成功打开国内市场，如今实现内外贸“两条腿走路”，日均产量约120万支。这家1976年建厂的老牌企业，从供销社渠道起步，到通过广交会闯荡世界，再到如今的内外贸一体化，历经屠永桃、屠金祥、屠新业三代人的接力，始终聚焦主业。
老厂长屠金祥的记忆里，还存留着更早的匠作画面：他的祖父用锯和锉刀打磨牛骨，手工穿植猪鬃，再将成品装入竹篓背出去售卖。这朴素的手工业场景，是杭集牙刷匠心传承的源头。而创新，同样深植于其血脉之中——从材料（牛骨到猪鬃）到工艺的每一次改进，都是生存与发展的本能。
这种创新意识在三笑集团的第三代传承人韩笑添身上，表现为更系统化的现代产业思维。2015年，刚刚大学毕业的韩笑添投身家族事业，面对的是一个已发生深刻变化的市场：消费者口腔健康意识提升，品牌竞争日趋激烈。他牢记父亲韩国平“人无我有，人有我优”的准则，将创新对准了智能化与绿色化转型。
2023年，三笑集团斥资10亿元，建设了占地12万平方米的智能化、绿色化新厂区。走进其智能工厂，可见四轴机器人自动上料，注塑机高效产出连排刷柄；植毛工序上，机械臂与传送带精密配合，瞬间完成刷毛密植。产能从日均80万件跃升至最高200万件。“我们前期设计就锚定全自动化，采用模块化生产布局，这既便于智能化改造，也满足了客户多样化、柔性化生产的需求。”韩笑添介绍，如今每年新开模具超百套，从注塑到磨毛的全流程已基本实现自动化。这种对生产效能的极致追求，如同追求卓越性能的系统，体现了制造业向高端攀升的坚定决心。
集群智造：梯度培育下的产业新生
杭集镇的产业升级，并非个别企业的“独舞”，而是整个产业集群在政策引导下的“集体转身”。杭集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主任王晓尊指出：“牙刷是传统产业，但绝非‘夕阳产业’。只要敢于突破，同样能焕发新生。”当地推进智能化改造的核心策略是拒绝“一刀切”，实行分类施策、梯度培育。
- 龙头引领：鼓励如三笑、两面针等骨干企业率先建设智能工厂，树立行业标杆。
- 中小赋能：针对大量“不敢转、不会转、没钱转”的中小企业，积极探索工业互联网平台的轻量化应用，降低数字化转型门槛，让企业能以较小投入搭乘智能化快车。
目前，杭集镇已成功培育省级以上智能工厂（车间）11个、省级以上专精特新企业23家、省级绿色工厂5家。这套分层推进、精准滴灌的培育体系，有效激发了集群的整体创新活力，确保了产业生态的健康与可持续性。
全球视野：传统外贸的进化与深耕
保持生命力，不仅需要“向内”的苦练创新，更需要“向外”的敏锐开拓。“市场瞬息万变，必须眼光长远，步伐扎实。”韩笑添这样阐述他的市场观。对于三笑集团而言，战略是双线并行：一方面坚守传统外贸基本盘，依托强大的制造能力稳固代工订单；另一方面，主动拥抱国家“一带一路”倡议及各类自贸协定带来的新机遇，积极开拓增量市场。
集团团队深入走访东盟、中东等新兴市场，寻找潜在合作伙伴。在菲律宾，他们成功培育了一位原本从事纸张贸易的经销商。“纸张业务量大，与零售渠道联系紧密，这样的合作伙伴拥有我们所需的本地化网络优势。”韩笑添解释道。对于是否自建海外团队或海外仓，他们持审慎务实态度：“牙刷不属于高品牌忠诚度或需要复杂售后服务的品类。我们优势在于生产，合作伙伴强在渠道，这种分工协作能实现互利共赢。”
为最大化享受贸易便利，三笑集团主动申请并获得了海关AEO（经认证的经营者）高级认证。扬州海关的钱晴亚在协助认证过程中，对企业的规范与高效印象深刻：“这反映了企业极高的自我规范要求。”这种对国际规则的理解与运用，如同掌握了高效通关的密钥，为产品畅行全球提供了制度保障。
从1826年的牛骨猪鬃，到今日的智能工厂与全球市场，扬州杭集用两百年时间，将一支小小的牙刷做成了撼动世界的大产业。这里的故事，是关于匠心的坚守，是关于在传承中勇于拥抱变革的智慧，更是关于一个产业集群如何通过代际接力、智造升级与全球布局，在时代的浪潮中持续保持“一触即发”的产业活力与竞争优势。其发展路径，为众多中国传统制造业区域的转型升级，提供了耐人寻味的样本。